哈爾濱聖母守護教堂觀感

在2000年的國慶節期間,我曾前往拜訪慕名以久的中華東正教會,哈爾濱聖母守護教堂。說慕名以久,並不是因為這座教堂本身有什麼特別之處,而是因為自從八十年代以來,她就是中國境內唯一一座開放而又有司祭主持的東正教堂。眾所周知,東正教是一個極其強調「宗徒傳承」的禮儀性教會,這就意味著,如果沒有由主教合法祝聖的神職人員,教會的聖事就無法正常舉行,因此,擁有自己的司祭——格堸爭Q.朱士朴神父的哈爾濱正教會在全國的東正教教友中自然享有了獨一無二的特殊地位。

當時,我前往哈爾濱的一個重要目的就是想拜望老司祭格堸爭Q神父,如果可能的話,還希望可以在他那婸漼對我們正教教友來說最為重要的聖機密——聖體血聖事。可遺憾的是,當我抵達北京的時候,就聽到了格堸爭Q神父去世的噩耗。儘管如此,我還是決定前往哈爾濱,一則可以去探訪老司祭的墓地,並為他祈禱,二則也盼望看看那堛滷苳矷C

到達哈爾濱,正是主日的清晨。在賓館安頓好之後,就叫上計程車去教堂。教堂的所在地是一條環境幽雅的街道,四周有一片空曠的小廣場。與之比鄰的是一座擠滿了信徒新教的禮拜堂,從中穿出的唱詩佈道之聲在街上亦清晰可聞,同看上去冷冷清清的東正教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正當我要進入聖堂的時候,一位老太太擋住了我的去路,在我申明了自己的正教教友身份以後,她立刻很客氣地將我迎入堂內,並略帶歉意地解釋說:因為老司祭的去世,教堂的活動不是很正常,所以現在他們只是接待數量有限的教友,對於教外人士參觀的要求通常不予接納。由於當時時間尚早,堂內只有我和她兩個人,這樣就使得我能夠比較自由地審視聖堂的內景。這是一座拜占庭風格建築,在一個中央穹頂的下方是教堂的中殿,西側是門廊——初期教會的「慕道者席」;門廊的二樓是唱經班席位——這是典型的俄羅斯教堂模式。中殿的牆壁經過粉刷,顯得頗為鮮亮,只可惜如此一來,昔日壁畫的殘餘也就無處尋蹤了。南北兩面牆上挂滿了大小不一的聖像,多為俄羅斯風格,其中不乏古老的珍品。古舊的聖像大多顯得黝黑而難以辨認,而較新的聖像則多描繪著為廣受教友恭敬愛戴的聖者,比如顯奇蹟者聖尼可萊、彼得堡的聖克謝尼亞、聖塞拉芬.薩羅夫斯基、治癒疾病的殉道者聖潘捷雷蒙等等。看到這些熟悉的聖者的面容,我的心中不由的充滿了溫暖的感覺,似乎回到的自己信仰的家園。在中殿的各處,有序地放置著若干個聖像台——也即俗稱的「坡桌」,上面放置著許多令人驚歎的美麗聖像,給我印象最深的有一幅鑲銀的「喀山聖母」像,和一幅基輔羅斯風格的,四周環繞著「十二大節日」的「主復活」聖像。此外,中殿的左側立著一尊「主受難」的大十字架,前面安放著「為亡人祈」的燭臺。靠近東面的方向安放著兩禎同樣規格的大型聖像,左面為至聖上帝之母,右面是顯奇蹟者聖尼可萊,據說是過去北京正教會的遺物。

中殿的最東端,就是分隔了「教友席」和「至聖所」的聖像屏風。通常說來,俄羅斯傳統的聖像屏風一般比希臘式樣的要高,其上的聖像分作多排,以描述上帝神聖的拯救史蹟和為人類代禱轉求的列聖。哈爾濱教堂的聖像屏風雖然保持了教會傳統的式樣,但是只掩沒了東牆一半左右的高度,風格也比較樸素,顯然是教堂遭受浩劫之後的修復作品。當時屏風的南北門(輔祭門)半開著,借此機會,我得以一窺至聖所內的景象(依照教規,至聖所內是神職人員舉行禮儀的所在,男性教友只有在得到司祭祝福的情況下才可以入內輔助禮儀,而女教友則不可)。至聖所內設施一應俱全,北側的「預備祭品桌」上陳設著聖盤聖爵等祭器,但顯然很久沒有使用了。南側是放置祭衣等禮儀用品的地方,失去了自己主人的衣袍就默默地安放在那堙C至聖所的中央,是整個教堂最為神聖的所在——聖祭台。臺布上罩著塑膠紙,看來是因為許久不舉行儀式,因而用來遮擋灰塵的。祭台中央是聖福音書,書下就是只有在至聖的「利圖爾吉亞」中才展開以奉迎主聖體聖血的九折聖布——代案。福音書兩側安放著降福十字聖架,也不知何時再會有司祭舉起它們來祝福虔誠的信眾。聖福音書的東側是聖體龕,其中供奉著主至聖的聖體血,照例是在每年聖周四的聖事奉中更換。(如今,當我提筆寫這篇追憶的文字時,又一個年頭過去了,在這一年中,沒有司祭在那神聖的祭臺上執行事奉上帝的聖事,聖體龕中的聖物也無人更換,念及於此,不禁太息而涕下)總的看來,至聖所內的設施尚保存完好,只是由於長期缺乏神職人員經管,以致聖所蒙塵,祭台無光,現出一派淒涼的景象。

瞻仰過了聖堂,教友們也陸續來到,雖然失去了司祭,也不可能再舉行聖事奉,但是仍然聚集了數十位信徒。燃燭、躬拜、親吻聖像,一切都是井然有序,只是整座教堂不再有往昔主日事奉時候的燦爛華美,不再有司祭,輔祭和唱經班悠揚的應答吟詠,不再有氤氳嫋繞的芸香,不再有領聖體血的虔誠場面,不再有分發聖餅時的喜悅——整座教堂陷入了沈寂,似乎在期待,在熱切地盼望著新司祭的到來。

各自祈禱之後,教友們圍坐在聖堂的一角,彼此交談著,除了寒暄之外,談的最多的話題恐怕還是教會的前景,許多設想被提出,旋即遭到了否決,這些虔誠的教友遇到了自「文革」以來最大的危機——無法找到司祭。他們也向我詢問了南方東正教會的情況,尤其希望知道上海,漢口等地老司祭們的下落,然而我卻也是愛莫能助,雖然在上海還有一位老司祭和一位老輔祭在世,但也已是年過古稀,就連上海本地的教務也無力承擔,更遑論其他。一位教友從聖堂的辦公室取來了照相冊,從中我可以看到格堸爭Q神父人生的最後歲月:2000年的主復活大瞻禮,朱神父主持了他一生中最後的一次聖事奉——至聖復活之夜的利圖爾吉亞。雖然沒有大教堂的那種金碧輝煌,但是照片中處處無不洋溢出主復活的喜悅,看上去大概有一兩百人參與了節日的聖禮。然後是朱神父在去世前不久為一位教友主持葬禮的照片,那時侯的朱神父已經無法站著舉行儀式,只能坐在輪椅上誦經祈禱。最後的一些照片則是朱神父本人的葬禮。他穿著自己全套的司祭禮服,靜靜地躺在聖堂中央的棺木堙A四周是悲痛的教友們,然而卻沒有主持葬禮的司祭的身影——因為他本人就是這座城市,甚至全東北的最後一名司祭。當朱神父在世時,不知曾經為多少人主持過葬禮,然而當他離開這個曾經帶給他許多痛苦的世界,向他終身侍奉的上帝台前奔赴的時候,身邊卻沒有一位可以為他舉行葬禮的神父!

在與教友們的交談中,時間很快的過去了,大家紛紛起身回家去用午餐。最後一次親吻了聖像,我們依依不捨地離開了聖。在同教友們道別時,他們熱情地邀請我日後再次訪問他們的堂區,其中一位說:「明年的葩斯哈節一定要來啊!」可是他的臉色隨即黯淡了下去,喃喃地說:「可是,我們沒有司祭了,誰知道明年我們會有一個怎樣的葩斯哈呢?」是啊,明年,會有怎樣的一個葩斯哈呢?我不禁仰天歎息,傳承了兩千多年的東正教會,在今日的中國將會有怎樣的一個明天呢?